全球石油生產格局的變化

伴隨著圍繞原油價格飆升的種種爭論，現在正是探討我們的石油究竟從何處開採出來的絕佳時機。長期以來，中東一直享有「世界加油站」的盛譽，但今天的情況還是如此嗎？

「七姊妹」

從 20 世紀 60 年代起，海灣地區確實一直是原油生產的主導區域，其中沙烏地阿拉伯貢獻了大部分出口，伊朗、伊拉克、阿聯酋和科威特緊隨其後。除了 20 世紀 80 年代中期的短暫時期外，中東地區生產的石油遠遠超過地球上任何其他地區。美國和俄羅斯（當時是蘇聯）通常分別是第二和第三大生產國，而世界其他地區則加起來填補剩下的空白。

然而，從阿拉伯國家的角度來看，早期存在一個重大問題。當時，海灣國家的石油開採掌握在西方石油公司手中，這些公司通常被稱為「七姊妹」，包括英國石油公司 (BP)、殼牌 (Shell)、雪佛龍 (Chevron)、埃克森美孚 (ExxonMobil) 等。中東地方政府收取特許權使用費，但對這些公司做出的決定幾乎沒有發言權。儘管坐擁龐大的儲量，但這些國家在世界舞台上幾乎無能為力。事情必須發生改變。

OPEC 與 1973 年石油危機

OPEC（石油輸出國組織）成立於 1960 年，成員包括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沙烏地阿拉伯和委內瑞拉。該組織的成立是為了將碳氫化合物資源的控制權從外國勢力手中奪回，交還給其成員國。該組織隨後逐漸增加新成員，慢慢嶄露頭角，並在隨後的幾年裡悄然奪回控制權。在整個 20 世紀 60 年代，油價穩定在 2.50 美元/桶左右（約合今天的 25 美元/桶），但到了下一個十年，OPEC 的成員數量翻了一番，並獲得了足夠的自主權，使得該組織能夠控制世界舞台上的石油供應，從而控制價格。事情即將發生戲劇性的變化。

1973 年，埃及和敘利亞襲擊了以色列。由於西方在襲擊後支持以色列，OPEC 對美國和西歐實施了石油禁運，導致油價在幾個月內翻了兩番，並引發了石油短缺。OPEC 利用其新獲得的力量發動了一場全面的價格戰，並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該組織令人信服地證明了它對全球原油市場擁有絕對的控制權，這也給了美國當頭一棒，迫使其設法鞏固自身的地位。

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甚至直到現代，OPEC 的實力一直無可挑戰。但後來情況發生了變化。由於一項特定的技術突破，事情發生了改變。這項突破將徹底顛覆國際原油生產的平衡。它就是：頁岩油。

美國頁岩油

從頁岩岩層中提取石油非常困難，這也是為什麼直到最近才進行大規模開採的原因。水力壓裂技術 (Fracking) 最早是在 20 世紀 40 年代進行測試的，但直到最近才具備經濟可行性。在 21 世紀初，水力壓裂技術與水平鑽井技術的結合，突然讓從頁岩中提取石油在工業上成為可能。

這被證明是一個遊戲規則的改變者。美國坐擁龐大的頁岩油田，其中最著名的是二疊紀盆地 (Permian Basin)。如果這些頁岩油田是金庫，那麼水力壓裂技術就是鑰匙。美國不僅終於能夠開發其油田，而且還能相對高效地進行開發。從頁岩中提取石油有幾個主要優勢。首先，建立鑽井作業只需要幾週或幾個月的時間，而大型常規油田則需要數年時間。其次，初始成本較小且呈增量式，這與需要數十億美元前期投資的傳統作業不同。第三，頁岩開採非常靈活。當然，在涉及水力壓裂時，環境和官僚問題絕非小事，但與常規石油鑽探令人頭疼的巨大麻煩相比，頁岩油的建設和開泵要容易得多。海上深水鑽探完全是另一回事，有時在生產出第一滴油之前需要十年的基礎工作。

閘門就此打開。2010 年，美國每天泵出 500 萬桶石油。到了 2025 年末，這一數字升至每天近 1400 萬桶。面對這樣的結果，你很難反駁。國內產量的增加導致了全球原油市場的根本性轉變。石油開採量的激增意味著美國從原油淨進口國變成了淨出口國。非常突然地，美國生產的原油超過了自身的需求，這是自 20 世紀初以來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第二次價格戰

來自美國的額外原油供應削弱了 OPEC 在世界舞台上的影響力，這個產油國集團對此並不高興。2014 年，該組織再次開始施加壓力，但這一次，沙烏地阿拉伯和其他國家並沒有收緊石油供應，而是開始向市場投放大量原油，試圖盡可能壓低價格。他們成功了。油價從 2014 年的 100 多美元/桶，跌至 2016 年 1 月的 30 美元/桶。

他們的目標是把美國生產商趕出市場。鑒於當時頁岩油業務的新穎性，與海灣地區的鑽探相比，美國的開採作業成本仍然相對較高，因此他們的想法是將每桶價格壓低至美國公司從地下開採的成本之下。這類似於賽百味 (Subway) 在 2008 年推出 5 美元一英呎長三明治時使用的策略，目的是增加公司的客流量，並以低價擊敗競爭對手，從而獲得市場主導地位。

1973 年的第一次價格戰取得了不可否認的成功，向世界展示了在全球石油關係中到底是誰說了算。相比之下，第二次價格戰卻一敗塗地。油價的暴跌確實給美國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短期陣痛，導致許多企業破產和更多人失業，但最終這一事件迫使美國變得更高效、技術更先進、經濟更具韌性。結果不言自明；在接下來的十年裡，美國頁岩油業務繼續攀升，最終達到了目前的格局，即美國在原油產量方面令所有其他國家相形見絀。

OPEC+ 與新秩序

很明顯，OPEC 已不再具備主導原油市場的權威。應對之策是什麼？增加更多成員。由於美國在國際原油市場的影響力不斷增強，OPEC+ 於 2016 年底應運而生。原組織的 13 個成員國迎來了另外 10 個國家，包括俄羅斯、墨西哥、蘇丹，以及來自中亞和東南亞的一批國家。

OPEC 擁有全球四分之一以上的石油產量，而 OPEC+ 將這一比例擴大到了一半以上。另一方面，僅美國和加拿大兩國就生產了全球四分之一的原油，其中絕大部分來自美國。雖然 OPEC 的內部核心保持著良好的協調，並對市場波動反應迅速，但對於更加鬆散的 OPEC+ 來說，情況就並非如此了。例如，沙烏地阿拉伯的利益並不一定與俄羅斯的利益完全一致。缺乏內部凝聚力，加上生產目標缺乏強制執行力，往往導致整體效率較低。

相比之下，美國是一個單一國家，現在其生產的原油和其他液體燃料相當於沙烏地阿拉伯和俄羅斯的總和。原油市場正處於一個新時代。正如 OPEC 的成立在 20 世紀 60 年代打破了現狀，將權力平衡從西方石油公司轉移到了中東國家一樣，美國頁岩油革命也同樣傾斜了天平，而這一次是有利於美國。國際原油市場正處於未知水域；舊的規則手冊已被拋棄。中東對於歐洲和亞洲的石油市場仍然至關重要，但對美國來說卻並非如此。這個簡單事實所帶來的後果是深遠的，尤其是考慮到當前的全球局勢。